也有人认为“秦少游女”事根本就是虚构的。清代吴衡照《莲子居词话》卷一,有“诗女史记少游女诗不可信”条,云:“诗女史载靖康间题驿壁诗:‘眼前虽有还乡路,马上曾无放我情。’为秦少游女。考少游女适范祖禹子仲温,所谓‘山抹微云女壻’也。与其妾红鸾,俱不闻有流离事。而少游又不闻有第二女。诗女史之说,与宋诗纪事所引梅磵诗话,概不可信。”
我查今人徐培均所撰《淮海集笺注》(上海古籍)和《秦少游年谱长编》(中华书局),秦观有一子两女,而非如吴衡照所说仅有一女。
一女嫁范温。此女定亲时,秦观四十五岁(1092年)。为两家联姻,秦观还作《婚书》一件(收入《淮海集》)。范温“学诗于黄庭坚”(见南宋晁公武《郡斋读书志》卷十三),撰有《潜溪诗眼》,曾为各家所称引。但他更以秦观女婿而著名。南宋蔡绦(奸臣蔡京之子)《铁围山丛谈》卷四记:“范内翰祖禹,作《唐鉴》,名重天下,坐党锢事久之。其幼子温(按东都事略作仲温),字元实,与吾善。……温尝预贵人家会,贵人有侍儿,善歌秦少游长短句,坐间略不顾。温亦谨,不敢吐一语。及酒酣欢洽,侍儿者问‘此郎何人耶?’温遽起,叉手而对曰:‘某乃山抹微云女婿也。’闻者多绝倒。”《铁围山丛谈》我之所见是中华书局版,范温的故事说到“闻者多绝倒”止。而又见徐培均《秦少游年谱长编》所引另一版本《铁围山丛谈》,在“闻者多绝倒”后还有一段文字,其中云:“元实亦为宠妾红鸾所困,得伤寒,数日殂,可伤哉!”
另一女嫁葛张仲。秦观有《葛宣德墓铭》,说宣德郎葛书举“子男三人,张仲、牧仲、子仲,皆举进士也。……而张仲,又余之婿也。”秦观作《葛宣德墓铭》,与为前一女订婚作《婚书》是同一年。推断起来,嫁葛张仲之女应比嫁范温之女年长。然而,秦观似未因女嫁葛张仲作过《婚书》,至少《淮海集》不存。这比较奇怪。
秦观两个女儿中,如果有被金人掳去的,嫁葛张仲的那个女儿可能性更大。嫁范温之女,夫家地位显赫。范温之父范祖禹是北宋名臣范镇的侄孙。范祖禹的岳父吕公著与司马光共为宰相,司马光卒后,独当国政三年。范祖禹曾协助司马光修《资治通鉴》,撰有《唐鉴》等书,官也不小,作过礼部侍郎、翰林学士,曾上奏反对王安石新法,《宋史》有记载(卷三百三十七)。如果他的儿媳被金人掳去,史书不会不提。
秦观卒于宋徽宗元符三年(1100年),享年五十三岁。所谓秦观女儿被掳是在靖康间(1126~1127),如果属实,距秦观去世已过二十六七年;此时如果秦观还活着,已经八十岁。秦观女儿被掳去时,应当还比较年轻,太大就可能不会有人要了,但不会小于二十六七岁,太小了就完全不可能是秦观的女儿。也就是说,秦观比这个女儿年长五十多岁。因此,《秦少游年谱长编》的作者徐培均认为,“少游似不可能有此年轻之女被掳,疑为后人伪托。”这种怀疑是有道理的。前述秦观的两个女儿,在秦观四十五岁时(1092年)都已嫁人,即使按十五岁出嫁计算,到靖康元年(1126年)也五十岁了。这个岁数,金人还掳去作甚?几乎可以肯定地说,被掳的不可能是这两个女儿。
秦观是否还有其他女儿?是否在晚年有私生女?秦观四十五岁时曾纳侍妾一名,极慧丽。北宋张邦基《墨庄漫录》卷三记:
秦少游侍儿朝华,姓边氏,京师人也。元祐癸酉岁纳之,尝为诗云:“天风吹月入栏杆,乌鹊无声子夜闲。织女星明来枕上,了知身不在人间。”时朝华年十九也。后三年,少游欲修真断世缘,遂遣朝华归父母家,资以金帛而嫁之。朝华临别泣不已。少游作诗云:“月雾茫茫晓柝悲,玉人挥手断肠时。不须重向灯前泣,百岁终当一别离。”朝华既去二十余日,使其父来云:“不愿嫁,却乞归。”少游怜而复取归。明年,少游出倅钱唐,至淮上,因与道友论议,叹光景之遄。归谓华曰:“汝不去,吾不得修真矣。”亟使人走京师,呼其父来,遣朝华随去,复作诗云:“玉人前去卻重來,此度分携更不回。肠断龟山离别处,夕阳孤塔自崔嵬。”时绍圣元年五月十一日。少游尝手书记此事,未几遂窜南荒去。
其中第一首诗,不见宋刻本《淮海集》,明刻本才有。后两首更恐是他人拟作,今人《淮海集笺注》只是作为补遗列入,分别题为《遣朝华》、《再遣朝华》。这三首诗也收入今人所編《全宋诗》,而《全宋诗》“旨在保存一代文献”,凡诗必录,并不标志已认定这三首诗的作者是秦观。秦观纳妾遣妾大概是真,但过程是否如此曲折,并接二连三写诗,颇有疑问。而且,《墨庄漫录》叙述的朝华故事,年代时间也有错乱。元祐癸酉是1093年,绍圣元年1094年,“后三年”之说不能成立。即使事情属实,也没有记载说秦观与朝华生有子女。
南宋洪迈《夷坚志补》卷第二有《义倡传》,记秦观遭贬过长沙时,与当地一倡女交往事:
义倡者,长沙人也,不知其姓氏。家世倡籍,善讴,尤喜秦少游乐府,得一篇,辄手笔口咏不置。久之,少游坐钩党南迁,道长沙,访潭土风俗,妓籍中可与言者,或言倡,遂往焉。少游初以潭去京数千里,其俗山僚夷陋,虽闻倡名,意甚易之。及见,观其姿容既美。而所居复潇洒可人意。以为非唯自湖外来所未有,虽京洛间亦不易得。……卒饮甚欢,比夜乃罢。止少游宿,衾枕席褥,必躬设。夜分寝定,倡乃寝。先平明起,饰冠帔,奉沃匜,立帐外以待。少游感其意,为留数日。倡不敢以燕惰见,愈加敬礼。将别,嘱曰:“妾不肖之身,幸得侍左右。今学士以王命不可久留,妾又不敢从行,恐重以为累,唯誓洁身以报。他日北归,幸一过妾,妾愿毕矣。”少游许之。一别数年,少游竟死于藤。倡虽处风尘中,为人婉娩有气节。旣与少游约,因闭门谢客,独与媪处。官府有召,辞不获,然后往。誓不以此身负少游也。一日,昼寝寤,惊泣曰:“吾自与秦学士别,未尝见梦。今梦来别,非吉兆也,秦其死乎?”亟遣仆顺途觇之。数日得报,秦果死矣。乃谓媪曰:“吾昔以此身许秦学士,今不可以死故背之。“遂衰服以赴。……临其丧,拊棺绕之三周,举声一恸而绝。左右惊救,已死矣!
但是后来洪迈又自觉应无此事,其《容斋四笔》卷第九有“辩秦少游义倡”条,云:“予反复思之,定无此事。当时失于审订,然悔之不及矣。秦将赴杭倅时,有妾边朝华,既而以妨其学道,割爱去之。未几罹党祸,岂复眷恋一倡女哉?”无论怎样,秦观与此倡也无子女。
有意思的是,《莲子居词话》的作者吴衡照虽然否定曾有“秦少游女”被掳作诗,但对秦观与义倡的故事则深信不疑。《莲子居词话》卷二有“少游遣姬”条:“秦少游姬人边朝华,极慧丽,恐碍学道,赋诗遣之,白传所谓‘春随樊素一时归’也。未几南迁,过长沙,有妓生平酷慕少游词,至是托终身焉。少游有‘郴江幸自绕郴山,为谁流下潇湘去’云云。缱绻甚至。岂情之所属,遽忘其前後之矛盾哉。藉令朝华闻之,又何以为情。及少游卒於藤,丧还,妓自缢以殉。”所谓“郴江幸自绕郴山”,出自秦观名词《踏莎行》:“雾失楼台,月迷津渡,桃源望断无寻处。可堪孤馆闭春寒,杜鹃声里斜阳暮。 驿寄梅花,鱼传尺素,砌成此恨无重数。郴江幸自绕郴山,为谁流下潇湘去?”词真是好词,但分明是在倾诉贬谪羁旅之苦之恨,实在看不出与那倡女有何关联。
那么,那个自称是“秦学士女”的女子究竟与秦观有什么关系?大胆假设一下,也许她是秦观的孙女,而别人误传为女儿。秦观有一子,名湛。秦湛娶金氏,有一子一女。然而有关秦湛的记载都没有提到他有女儿被金人所掳。或者,她是秦观的其他晚辈,例如秦观的侄女。秦观有弟、堂弟各二。当然,这个女子也许跟秦观没有任何关系,而是出于某种目的假冒而已。或者,有人听说某女子为金人所掳并于道中壁上题诗的故事,加以附会,扯到秦观身上。
综上所论,我以为,靖康间,一宋朝女子为金人所掳,并于道中壁上题诗“眼前虽有还乡路,马上曾无放我情”,应有其事。如果完全是虚构,故事可以编得更详细,那首诗也似应写得完整,而不是只有两句。她是不是秦观的女儿?说是,证据不够充分。而否定也嫌轻率。其实,她是谁并不太重要。不论她是谁,是谁的女儿,她的遭遇都让人同情,她的诗句都应载入史册。惟一可惜的是,她的诗没有完整地流传下来。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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