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后,秦观女儿被掳并题诗事被不少文献提及,文字内容似乎都源自《梅磵诗话》。前面曾提到的明代杨慎《升庵诗话》的附录,有“秦少游女”条:
靖康间,有女子为金虏所掠,自称秦学士女,道中题诗云:“眼前虽有还乡路,马上曾无放我情。”读者凄然。曾裘父为作《秦女行》云:“妾家家世居淮海,淮海文名喧宇内。自从贬死古藤州,门户凋零三十载。可怜生长深闺里,耳濡目染知文字。亦尝强学谢娘诗,女子未嫌称博士。年长来来逢世乱,□□不堪回首看。一身漂荡逐胡兒,被驱不异犬与鸡。奔驰万里向沙漠,天长地久无还期。北风萧萧易水寒,雪花满地经燕山。千杯虏酒愁中醉,一曲琵琶泪里弹。吞声饮恨从谁诉,偶然信口题诗句。眼前有路可还乡,马上迷魂不知处。诗成吟罢更茫然,岂意汉地能流传。当时情绪亦可念,至今闻者为悲酸。忆昔中郎有女子,亦陷虏中垂一纪。暮年多幸逢阿瞒,厚币赎之归故里。惜哉此女不得如,终竟老死留穷庐。空馀诗话传凄恻,不减《胡笳十八拍》。”
《升庵诗话》“秦少游女”条没有注明来源,应是以《梅磵诗话》“秦少游女”条为本,但显然不是依据后者的原始版本。《梅磵诗话》或者其中的“秦少游女”条在流传过程中,可能被加工修改,也不免错讹遗漏。其中有一处重要修改不得不论,即把《秦女行》“郎罢声名传海内”一句改为“淮海声名传海内”。《秦女行》是秦观女儿口吻,她何以称父亲为“郎”?其实,“郎罢”不是指“郎”被罢官。古时闽一带人称父亲为“郎罢”(参见《辞源》)。北宋吴处厚《青箱杂记》卷六云:“闽人谓子为囝,谓父为郎罢,故顾况(唐代诗人――笔者注)有《哀囝》一篇曰:‘……郎罢别囝,吾悔生汝。……囝别郎罢,心摧血下。隔地绝天,及至黄泉,不得在郎罢前。’”清代蒲松龄《聊斋志异》有篇《邵九娘》,也提到:“郎罢,闽人呼父也。”《秦女行》的作者曾季狸是南丰人。南丰现属江西,但紧邻福建。曾季狸诗中用秦观女儿的口吻将秦观称为“郎罢”是很自然的――这是曾季狸为《秦女行》作者的一个证据。我推测,后来的传抄者,要么不懂“郎罢”是什么,要么以为秦观女儿作为吴人用闽语称自己父亲为“郎罢”不妥,要么想让更多人特别是北方人看懂《秦女行》,就将“郎罢”改为“淮海”了。这个修改者很可能是北方人。
这带出另一个问题,为什么宋无在《秦少游女》诗中也说“郎罢”?宋无自称“吴逸士”,其一生主要生活在江苏和北方(广平、商丘、大都等地)。但是,他在少年时代曾师从庐陵人欧阳守道,并曾与另一庐陵人邓光荐交往密切(参见李军:《逸士韵人通吏――元代诗人宋无考略》,《中国典籍与文化》2005年第3期)。庐陵即现今江西吉安,而吉安距离福建也不算远。宋无他知晓并能使用一些闽语并不奇怪。但是,宋无与曾季狸都使用“郎罢”一词,是不谋而合,还是宋无受曾季狸的影响?如果是后者,当然也就意味着宋无看过曾季狸的《秦女行》。
另有《升庵诗话》版本,“秦少游女”条第二句是“有女子为民掠”,“为金虏所掠”改为“为民掠”,疑是清代刻本因避讳所改。
另外,明代郎瑛《七修类稿》卷三十一:“宋靖康间,有女子为金虏所俘,自称秦学士女,道中题诗云:‘眼前虽有还乡路,马上曾无放我情。’读者凄然,曾有拟作《秦女行》者,今并人文忘之,又甚凄然。”所谓“拟作《秦女行》者”,当指曾季狸,但郎瑛忘其名及其诗。
明代蒋一葵《尧山堂外纪》卷五十三:“靖康间有女子为金虏所俘,自称秦学士女,道中题诗云:‘眼前虽有还乡路,马上曾无放我情。’读者凄然。时有拟作《秦女行》者。”
明代田艺蘅编《诗女史》也有记述。我没有找到此书,容以后再查。
清代厉鹗编《宋诗纪事》卷八十七录“秦少游女”诗“眼前虽有还乡路,马上曾无放我情”两句,并注“靖康间题壁,《梅磵诗话》”。
近人丁传靖《宋人轶事汇编》卷十三:“靖康间,有女子为金虏所俘,自称秦学士女,道上题诗云:‘眼前虽有还乡路,马上曾无放我情。’读者凄然。曾季狸作秦女行。”文后注《梅磵诗话》。
现代钱锺书《宋诗选注》在注曹勋诗时,用比较肯定的口吻提到秦观的女儿事,并引《梅磵诗话》。曹勋是北宋末南宋初人,靖康初年随被金人俘虏的宋徽宗、钦宗北迁,至燕山,不久奉徽宗密诏南遁。绍兴十一年至十二年两次出使金国,请还徽宗灵柩及高宗生母韦太后。锺书先生说曹勋的诗“都是平庸浅率的东西”,只除了几首出使金国的诗。锺书先生选了曹勋《出入塞》两首和另外一首。曹勋《出入塞》序云:“仆持节朔庭,自燕山向北。部落以三分为率,南人居其二;闻南使过,骈肩引颈,气哽不得语,但泣数行下,或以慨叹,仆每为挥涕惮见也。因作《出入塞》纪其事,用示有志节、悯国难者云。”《入塞》:“妾在靖康初,胡尘蒙京师。城陷撞军入,掠去随胡儿。忽闻南使过,羞顶羖羊皮;立向最高处,图见汉官仪。数日望回骑,荐致临风悲。”《出塞》:“闻道南使归,路从城中去。岂如车上缾,犹挂归去路!引首恐过尽,马疾忽无处。吞声送百感,南望泪如雨。”锺书先生在《入塞》“妾”字下有一注云:
据诗序看来,“妾”象征一切俘虏去或者沦陷的人民,不分男女老幼。这一体的诗当然从汉武帝时嫁给乌孙王的刘细君的思乡作歌开始,可是刘细君没有成为一个代表性人物,倒是她以后的王昭君和蔡文姬变了沦落异国的妇女的典型。晋唐以来的“昭君怨”、“明妃曲”、“胡笳十八拍”这类的诗大多免不了说王嫱、蔡琰的“玉颜”“红颜”或者“盛年”“娇小”,怎样“昔为匣中玉”,而现在跟“戎虏”在一起,过粗野的生活,“今为粪上英”。曹勋没有用这种套语;落难的全是同胞,不必去强调家世、年龄和相貌。同时人曾季狸有一首《秦女行》(韦居安《梅磵诗话》卷上),写秦观的女儿给金兵掳去的事;刘子翚有一首《怨女行》(《屏山全集卷十一》,设想一个给金兵掳娶的娇贵女子感伤身世;些不过像晁补之的《芳仪曲》写南唐公主流落在辽国一样(《鸡肋集》卷十),都是描写“宋板”的王嫱、蔡琰,跟曹勋的手法不同。
这里,锺书先生对曾季狸的《秦女行》似有不屑,但并非针对“秦少游女”的那两句诗。的确,曾季狸的《秦女行》洋洋洒洒,而感人的力量还不如那残句。“眼前虽有还乡路,马上曾无放我情”质朴无华,毫无做作。无奈之情比怨恨之气更真实,更教人读之心酸。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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