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少游女诗考略(一)
“眼前虽有还乡路,马上曾无放我情。”――秦少游女
我在前年曾写《蒋兴祖女<减字木兰花>考略》一文,对宋代蒋兴祖之女的《减字木兰花》的渊流略加梳理,并谈及《全宋词》女作者中被金、元军掳走的淮上女、徐君宝妻、王清惠等人。当时,翻查载有蒋兴祖女《减字木兰花》的《梅磵诗话》(见《历代诗话续编》),还看到一位自称“秦学士女”的被金人掳去的女子写的两句诗,但因为是诗而非词,且未搜集其他资料,无法演绎,故没有作为话题。最近浏览一些古代笔记、诗话,竟有些收获,觉得还是可以展开说一说。
元代韦居安《梅磵诗话》卷上记:
曾裘父作《秦女行》并序云:“靖康间,有女子为金人所掠,自称秦学士女,在道中题诗云:‘眼前虽有还乡路,马上曾无放我情。’读之者凄然。余少时尝欲纪其事,因循数十年,不克为之。壬辰岁九月,因读蔡琰《胡笳十八拍》,慨然有感于心,乃为之追赋其事,号《秦女行》。云:妾家家世居淮海,郎罢声名传海内。自从贬死古藤州,门户凋零三十载。可怜生长深闺里,耳濡目染知文字。亦尝强学谢娘诗,未敢女子称博士。年长以来逢世乱,黄头鲜卑来入汉。妾身亦复堕兵间,往事不堪回首看。飘然一身逐胡儿,被驱不异犬与鸡。奔驰万里向沙漠,天长地久无还期。北风萧萧易水寒,雪花席地经燕山。千杯虏酒安能醉,一曲琵琶不忍弹。吞声饮恨从谁诉?偶然信口题诗句。眼前有路可还乡,马上无人容我去。诗成吟罢只茫然,岂意汉地能流传。当时情绪亦可想,至今闻者犹悲酸。忆昔中郎有女子,亦陷虏中垂一纪。暮年不料逢阿瞒,厚币赎之归故里。惜哉此女不得如,终竟老死留穹庐。空余诗话传凄恻,不减《胡笳十八拍》。”《秦女》一行,意甚凄楚,曾诗一篇,辞甚感怆,皆可传也。
曾裘父,南宋人,名季狸,裘父是其字,自号艇斋。北宋散文家曾巩之弟宰的曾孙。著有《艇斋诗话》(《历代诗话续编》收)等。陆游曾为其诗集作序,云:“然裘父得意可传之作,盖不止此,遗珠弃璧,识者兴叹。”(见《渭南文集》)然而,曾季狸并没有自编的诗集流传下来。因之,《秦女行》及序是否为曾季狸所作,没有更原始、更直接的证据。
秦学士,即秦观,北宋著名词人。原字太虚,后改字少游,号邗沟居士。高邮人。高邮属扬州,而扬州“北据淮,南距海”,因之秦观别号淮海居士,学者称淮海先生。为苏轼所赏识,是“苏门四学士”之一。妻徐氏,名文美。民间传说秦观妻为苏轼之妹,虚构也。秦观曾任国史院编修。宋哲宗时遭罢官,贬至雷州,宋徽宗继位后重新启用,召为宣德郎,北归途中客死藤州。有《淮海集》、《淮海居士长短句》存世。
秦观女儿被金人掳去并于道中题诗之事,不见《宋史·秦观传》。现存最早的记载就是《梅磵诗话》引述的曾裘父的那段诗序。不过这个“最早”还有一点疑问。
元代还有一人写过“秦少游女”这个题材。有个叫宋无的,作《秦少游女》绝句一首:“郎罢藤阴老泪澘,黄金谁赎蔡姬还。看来山抹微云恨,直送蛾眉出汉关。”宋无,原名尤,字晞颜,宋亡后易名,并改字子虚。他还曾代父随元军东征日本。除“秦少游女”,宋无还歌咏过其他靖康遭难女性。明代杨慎撰《升庵诗话》(见《历代诗话续编》)卷五有“宋子虚咏史”条:“宋子虚咏史凡三百馀首,其佳者如……《咏宋宫人王婉容》云:‘贞烈那堪黠虏求,玉颜甘没塞垣秋。孤坟若上邻青冢,地下昭君见亦羞。’王婉容随徽钦北去,粘罕见之,求为子妇,婉容自刎车中,虏人葬之道旁,可谓英烈矣。”
宋无《秦少游女》一诗载其《啽呓集》。第一句中“藤阴”,字面上看不出是指秦观客死之地藤州,因为藤州从未被称为“藤阴”,但暗指藤州。“藤阴”出自秦观词《好事近》:“春路雨添花,花动一山春色。行到小溪深处,有黄鹂千百。 飞云当面化龙蛇,夭骄转空碧。醉卧古藤阴下,了不知南北。”此词是秦观北归,在藤州所作,是其绝笔。第三句中的“山抹微云”更是秦观名句,出自《满庭芳》:“山抹微云,天粘(一作连,疑误)衰草,画角声断谯门。暂停征棹,聊共引离尊。多少蓬莱旧事,空回首、烟霭纷纷。斜阳外,寒鸦数点,流水绕孤村。 销魂!当此际,香囊暗解,罗带轻分。谩赢得、青楼薄幸名存。此去何时见也,襟袖上、空惹啼痕。伤情处,高城望断,灯火已黄昏。”此词当时传诵甚广,“山抹微云”几乎成为秦观的绰号。苏轼就曾戏说“山抹微云秦学士”(见南宋叶梦得《避暑录话》卷下)。
宋无的《秦少游女》,显然与曾季狸的《秦女行》说的是同一件事。但是,“郎罢藤荫老泪澘”,似乎是说女儿被掳时秦观还在世,他在藤阴之下想到女儿,澘然泪下。不知宋无为什么这样说。难道宋无不知秦观是何时去世的?
曾季狸早宋无一百多年。但不能据此断然说《秦女行》就早于《秦少游女》,因为曾季狸的《秦女行》系由韦居安转述,难以断定真是曾季狸手笔,而韦居安与宋无都是南宋末元初人。《秦女行》是古风,《秦少游女》是七绝,一详一略。同样的题材,按理应当是略在前,详在后。如果先有《秦女行》,再写《秦少游女》就没有意思了。除非宋无没有见过《秦女行》,而是从其他渠道了解到秦观女儿事情的。我判断,宋无没有看过《梅磵诗话》。如果他看过,就不会写出“郎罢藤阴老泪澘”这样有悖“事实”的诗句来。如果宋无没有看过《梅磵诗话》而写《秦少游女》,说明秦观女儿的事情曾经比较广泛地流传。
但是,如果《秦女行》的作者不是曾季狸,而是后人伪托,那么这个伪托者会不会是在宋无写《少游女》之后,甚至在看了《秦少游女》之后写的《秦女行》?这就要看韦居安《梅磵诗话》和宋无《秦少游女》的写作和“发表”时间了。准确时间已经无法确定,而只能推断。韦居安与宋无都是南宋遗民,而韦居安年长。韦居安生卒年不详,不过他在南宋末已是进士(1268年),《全宋词》将其作为宋代人而录有其词。而宋无生于1260年,1341年仍在世,基本算是元代人(宋1279年为元灭,元1368年被明灭)。根据年龄判断,韦居安《梅磵诗话》在前的可能性大。也就是说,首先记载秦观女儿事情的,应是《梅磵诗话》。但由于两人年龄相差也不是很大,宋无《秦少游女》在前也不是没有可能。今人周义敢等编《古典文学研究资料汇编·秦观资料汇编》把宋无《秦少游女》列在前,韦居安《梅磵诗话》列在后,也许就是这样认为。如果宋无《秦少游女》在前,韦居安《梅磵诗话》在后,那么,就不能排除那个伪托者曾看过宋无《秦少游女》。
我没有找到单刊的宋无《啽呓集》,他的《秦少游女》,我是在清代顾嗣立所编《元诗选·初集》中看到的。诗后有一注文:“靖康间,有女子为金军所掠,自称秦学士女。道中题诗云:‘眼前虽有还乡路,马上曾无放我情。’读者凄然。”文字与《梅磵诗话》几乎完全相同。这段话应是顾嗣立根据《梅磵诗话》或其他文献所加,而不是原诗就有的。顾嗣立在《元诗选凡例》中说明:“至于前辈品题、诗人轶事,可以为史家之考证、艺苑之美谈者,即加采录以备参观。”
而且,我认为,后人伪托曾季狸的可能性不大。如果伪托,完全可以找个比曾季狸更有名的人来。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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