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30日,瑞典电影导演英格玛·伯格曼、意大利电影导演米开朗基罗·安东尼奥尼先后去世。同一天有两位电影超级大师离去,这在世界电影史上是空前的并且将是绝后的。随着他们的离去,电影作为艺术的黄金时代宣告结束。
伯格曼和安东尼奥尼在电影艺术上的成就,自有专业人士评说。我只说我看他们电影的陈年往事。
两人中,我先知道的是安东尼奥尼。不是因为看了他的电影,而是因为看了对他电影的批判。1974年,中国报刊突然掀起一场不大不小的对一个外国电影导演的批判。说一个外国导演1972年应邀来华拍摄了一部记录片,叫做《中国》。他热衷于记录中国的落后一面,并采用剪辑等手法进行恶意的丑化。这个人就是安东尼奥尼。批判的细节我已经忘记了,只记得当时说,一个猪摇头晃脑的镜头,而配的音乐竟然是革命样板戏《龙江颂》江水英的一个唱段:“抬起头、挺胸膛……”后来揭露,这个批判是阴谋,是冲着周总理去的。不过,我以为,就当时情况而言,邀请安东尼奥尼来华拍记录片,决策者的确不够慎重。安东尼奥尼是靠拍记录片起家的——欧洲许多大导演都拍摄过记录片,后来成为意大利新现实主义电影的代表人物。依他的创作原则和风格,他是不会拍出美化现实的记录片的。1973年,安东尼奥尼谈到《中国》时说:“人们在这一报道中看到的只是我自己眼中的中国人。”“我拍的不是一部带有教育意图的政治片……我是个观众,是个携带着笔记本——我的摄像机的旅游者。”因而,虽然安东尼奥尼对中国并没有敌意,但当时请他来中国拍摄记录片,并期望他对当时的中国作出符合中国口味的介绍和宣传,真是异想天开,自讨没趣。我没有看过《中国》。据说,2004年北京举办安东尼奥尼电影回顾展,期间放映了《中国》。
那场批判使我知道并且牢牢记住安东尼奥尼这个名字。不过,当时我没有想到能够有机会看他的影片。西方国家的电影,对当时的中国人来说,是可望不可及的,甚至是不可望的。
整整10年之后我才第一次看到安东尼奥尼的影片。10年,可以说很长。但我当时觉得,在批判安东尼奥尼10年后就可以看到他的电影,已经是很快的了,有天翻地覆的感觉。
1984年底,中国电影资料馆举办意大利电影回顾展,放映几十部意大利不同时期的优秀电影。有罗西里尼、费里尼、维斯康蒂等大师的作品,自然也不能缺少安东尼奥尼的作品。
这次意大利电影回顾展不是公开的,主要面向电影界人士,但有关科研、文化单位也能搞到票。在此前后,还曾举办过英国、法国、瑞典、德国、加拿大等国的电影展。这些影展我都是观众。
80年代中期的外国电影回顾展实际是自“文革”后期开始的内部放映外国电影这一做法的延续。在“文革”后期,有不少外国影片在内部放映。冠冕堂皇的理由是为了参考或者批判。放映比较多的是苏联、日本(包括美日合拍)的战争片。也有一些西方国家的电影。江青就曾为美国影片《鸽子号》里相爱的男女在水中拥抱的场面所感动,说如果是她,她也会跳进水里扑向自己的爱人。这件事情是作为江青的一条罪状在后来公布的。“四人帮”垮台后,内部放映近乎半公开化,有票就可以看。但票不是公开卖的,而是有关单位内部发放的。内部片的电影票很抢手。对外国电影的渴望,人们就像饿汉旷男一样。我就听说过少女以上床换取电影票的事情。有时几个地方放映同一部影片,但只有一个拷贝,一盘胶片放完就得送到另一个地方。我就遇到几回电影放到一半没有胶片可放,大家坐等下一半胶片的事情。这种情况,俗称“跑片”。
大多数影片都没有译制过来。个别的有繁体字幕。多数情况是,现场配一个同声翻译,一边放映,一边翻译。翻译水平有高有低,有的能跟上影片的进行速度,基本上有对话就翻,甚至不放过亲昵对话,有的则大大滞后于情节,还漏过许多对话。对好的翻译,在影片结束后,大家可能鼓掌表示感谢。对差的翻译,大家实在忍受不了,就鼓掌表示不满,甚至起哄要求换人。有的翻译普通话不好,怪腔怪调,十分惹笑。有的为省事,只随影片播放准备好的翻译声的录音。有的时候,还会放错胶片顺序,把后面的放在前面了。一些影片原本就情节复杂,如果再一放错顺序,人们看得就更头痛了。而有的影片本身就是时空倒错的,但大家以为放错顺序了。
其中有不少是优秀影片,精彩纷呈,光怪陆离。由于长期隔绝,人们不熟悉现代西方电影的表现手法、叙述风格和美学背景,对一些现代派电影,看起来相当吃力。但这没有影响人们的热情。反正大家头脑里的空间还很大,不管看得懂还是看不懂都可以装下。有了这种熏陶,再看国内的一些探索电影,觉得它们都是小儿科,可以指出是模仿哪部外国影片的。那个时期的内部片,大多是欧洲国家的,这在一定程度上影响了我的欣赏取向。喜欢意大利、法国、西班牙以及北欧国家的艺术电影,而不喜欢美国那种的娱乐电影。我很少看美国电影,即使有喜欢的,也多是美国电影的异类。到现在,偶尔买DVD,也主要是挑欧洲国家的。
80年代初期,位于积水潭外小西天的中国电影资料馆是专门放映内部片的地方,有小厅和大厅。但是,到举办各国电影回顾展的时候,放映地点不限于电影资料馆,一些公共影院和单位内部影院也参与其中。每次影展都发一套票。但有的只给半套票,只能看一半的参展电影。不仅晚上放映,白天、早晨也有放映。我经常为放映时间与上班时间或其他事情冲突而苦恼。好在每次影展都提供书面资料介绍影片信息,我可以根据导演和剧情选择影片观看。身边的同事也有同好者,一起看电影成为我们的一项重要的业余活动。
看意大利电影回顾展的资料,见有安东尼奥尼的《红色沙漠》,我决定一定要看。看了很觉震撼。一个女人因车祸受到刺激而发生心理障碍,对周围世界产生病态的恐惧反应。在被工业化破坏的环境中,她孤独自闭,总是精神恍惚,焦躁不安,举止怪异。她因恐惧而顺从于情欲,但又因恐惧而谴责自己对丈夫的背叛。片中有大段的情欲戏,表现得既冲动又压抑,既疯狂又冷静。这是安东尼奥尼的第一部彩色影片。他把颜色这一电影语言运用到了极至。影片中物体的颜色不是自然的,而是根据导演的主观需要而设定,用以象征人物的情绪。房间的颜色也随人物的心理状态而变化。女演员莫尼卡·维蒂(Monica Vitti)让我着迷。她迷惘的眼神让人过目不忘。她是安东尼奥尼的“御用”演员,出演过多部安东尼奥尼的影片。据说,维蒂从来不理解她所要扮演的角色,她只是被动地按照安东尼奥尼的要求去演,甚至几乎不进行表演。但恰恰是这样的表演,反映出人物的特质。
在电影院看的安东尼奥尼的影片,只有《红色沙漠》这一部。他的其他作品,我也知道,很想看,但都是在后来看的VCD、DVD,如《奇遇》、《蚀》、《放大》以及《云上的日子》,感觉都不如《红色沙漠》。
瑞典电影回顾展是1986年9月举办的。共放映30部影片。其中10部是英格玛·伯格曼的作品,有《欲望岛》,《小丑的夜晚》、《夏夜的微笑》、《第七封印》、《面孔》、《处女泉》、《冬日之光》、《人》、《呼喊与细语》、《芬尼和亚历山大》,我看了5部左右。还记得《芬尼和亚历山大》临时被其他影片替代。伯格曼长于对人生、生命、死亡、宗教、两性关系等问题进行富于哲理的探讨,有意识地用抽象的哲学概念作为影片的中心,喜欢借助隐喻、暗示、象征等表现手段,着重描写人物的内心世界,多数影片都具有梦的性质。有的影片人物很少,环境封闭,没有复杂的情节。他的影片大多沉闷、晦涩,我不太喜欢,但不看不行。不过,《处女泉》、《呼喊与细语》以及《野草莓》、《秋天奏鸣曲》等还是比较好看的。
伯格曼的自传《魔灯》是我看过的电影人自传中的绝顶佳作。不仅有创作经历,以及对英格丽·褒曼、劳伦斯·奥立弗、葛丽泰·嘉宝、查尔斯·卓别林、赫伯特·冯·卡拉扬等艺术家的回忆,而且有多彩的罗曼史和丰富的生活故事,其坦率程度远超过有精神裸露癖的卢梭。如果每个人都这样写自传,这个世界一定会少许多虚伪。最让我惊讶的故事是,伯格曼在10岁时曾经被关在停尸房与几具尸体相处,并被一具年轻女人的裸尸所吸引。
我虽然是学法律的,但对文学艺术有些兴趣。自七十年代末到八十年代中期,看了那么多西方电影,使我有了进一步了解电影理论的欲望。我买了一些书来看,例如爱因汉娒的《电影作为艺术》,巴赞的《电影是什么》,梭罗门的《电影的观念》、马尔丹的《电影作为语言》,波布克的《电影的元素》,多宾的《电影艺术诗学》,卡维尔的《看见的世界》,劳逊的《电影创作的过程》,莱兹、米勒的《电影剪辑技巧》等等。看这些书,没有具体目的,只是喜欢而已,但也有所收获。我在报纸发表的第一篇文章,不是法学的,而是借鉴电影理论写的一篇艺术评论,被一家文论周报分两期刊载。我还曾想写一篇文章,探讨其他艺术形式对电影语言的影响,没有完成,但部分初稿现在还留着。
这些都是我青春时代的事情了。现在我对电影已经没有多少兴趣。那些电影理论书也早被放进书柜深处。但是我一直怀恋我热衷电影的那个时代。只是,随着伯格曼、安东尼奥尼的辞世,我真切地意识到,我应当向那个时代彻底告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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