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夫荷锄之后
——“田夫荷锄立”与“田夫荷锄至”辨正(三)
(前文说到:宋蜀本《王摩诘文集》是现存最早的王维诗文集,那么其中的《渭川田家》是怎样一种面目?)
我非文学专业,没有必要购藏宋蜀本《王摩诘文集》影印本,也不方便到图书馆借阅。而不看宋蜀本,我这文章就写不下去了,并且有前功尽废之虞。
某日,偶然与一朋友谈起我对“田夫荷锄立”的困惑,他说他有一部《王维集校注》,或许于我有所裨益。于是借来一阅。
《王维集校注》,陈铁民撰,中华书局1997年出版。此书附录有《王维集版本考》,使我明了王维诗文集的渊流。最重要的是,它虽然以赵殿成《王右丞集笺注》为底本,但宋蜀本《王摩诘文集》是其主要参校本。《渭川田家》在第二册上:“斜光照墟落,穷巷牛羊归。野老念牧童,倚杖候荆扉。雉雊麦苗秀,蚕眠桑叶稀。田夫荷锄至,相见语依依。即此羡闲逸,怅然吟式微。”“至”后有一校注:“至,底本原作‘立’,此从宋蜀本、明十卷本、《文苑英华》、《唐文粹》等。”说明宋蜀本《王摩诘文集》的《渭川田家》是“田夫荷锄至”版本。也就是说,现存最早的《渭川田家》,是“田夫荷锄至”版本!
另外,陈铁民注中所说“明十卷本”是指明代正德、嘉靖间的十卷本《王摩诘集》。据其考证,明十卷本《王摩诘集》是根据南宋麻沙本《王右丞文集》或者与其接近的本子改编的,但编者可能参考过宋蜀本《王摩诘文集》等,因此它未照搬“田夫荷锄立”。
综上所述,以“田夫荷锄至”为正的书籍,有宋蜀本《王摩诘文集》、《文苑英华》、《唐文粹》、明十卷本《王摩诘集》、《类笺唐王右丞集》、《唐王右丞诗注说》、《全唐诗》、《唐诗别裁集》、《唐诗三百首》等古代著作,以及《唐诗选》、《唐诗大辞典》、《王维集校注》等当代著作;以“田夫荷锄立”为正的书籍,有南宋麻沙本《王右丞文集》、《须溪先生校本唐王右丞集》、《王右丞集笺注》和《唐宋诗举要》。简而言之,根据现存王维诗文集各版本判断,原文以“田夫荷锄至”比“田夫荷锄立”的可能性更大。当然,要想彻底搞清楚王维写的究竟是“田夫荷锄至”还是“田夫荷锄立”,从版本学上来说,已经是不可能的了。
如果分析《渭川田家》内容,似以“田夫荷锄至”更为妥切。日斜时分,本来空空荡荡的村落深巷热闹起来。分散劳作的田夫扛着锄头回来,在路上彼此见面,互相打着招呼,聊起来没完没了。从时间顺序说,只有田夫先至,才有相见交谈。这是一个活动的画面。当然,“田夫荷锄立”也并非不通,因为可能是回来见面后驻足交谈。如果把这个场面用画笔描绘下来,一定是“田夫荷锄立”的。王维也善画,苏轼评曰“诗中有画,画中有诗”。单看“田夫荷锄立”,确实比“田夫荷锄至”好。不过,在诗里不先写“至”,而直接写“立”,情节上终究有点唐突和跳跃。
“田夫荷锄至”也好,“田夫荷锄立”也罢,都不影响王维这首《渭川田家》的品质。《渭川田家》是王维山水田园诗的代表作,纯挚朴茂,语臻自然,历代为众多选家看重。清初王夫之评选唐诗,对王维苛刻,认为其五言只有四首可以存爱,而其一便是《渭川田家》。
可以看出,王维的思想和诗歌风格受晋代陶渊明影响不小。《渭川田家》不禁让人想到陶渊明的诗句:“暧暧远人村,依依墟里烟;狗吠深巷中,鸡鸣桑树颠”,“野外罕人事,穷巷寡轮鞅;白日掩荆扉,虚室绝尘想”,“种豆南山下,草盛豆苗稀;晨兴理荒秽,带月荷锄归”(《归园田居》)。不过,两人实际生活状况不同。陶渊明归隐躬耕,自知其中辛苦,而王维亦官亦隐亦居士,还是个庄园主,因而他眼中的田园生活是闲逸的。他发出的感慨“即此羡闲逸,怅然吟式微”,不可与陶渊明“久在樊笼里,复得返自然”的实际行动相比,倒是与现在我们这些生活在摩登之中而希望偶尔体验乡村野趣的城里人的心情有几分相似。
“田夫荷锄至(或立),相见语依依”一句,形象的焦点是“荷锄”。若是徒手而至或徒手而立,意境就差多了。王维还有其他“荷锄”诗句,都逊色些。《春中田园作》:“屋上春鸠鸣,村边杏花白。持斧伐远扬,荷锄觇泉脉。归燕识故巢,旧人看新历。临觞忽不御,惆怅远行客。”《济州过赵叟家宴》:“虽与人境接,闭门成隐居。道言庄叟事,儒行鲁人馀。深巷斜晖静,闲门高柳疏。荷锄修药圃,散帙曝农书。上客摇芳翰,中厨馈野蔬。夫君第高饮,景晏出林闾。”
当然,陶渊明之后,不会只有王维“荷锄”。别人是怎样“荷锄”的呢?且听下回分解。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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