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人民出版社2003年1月出版的《不正常的人》（钱翰译，《必须保卫社会》也是他翻译的），是1974～1975年间福柯在法兰西学院举行的以“不正常的人”为主题的演讲的记录。
在福柯那里，不正常的人由历史上的三种人转变而来，即畸形的人、需要改造的人、手淫的人。不正常人的谱系中包括两性人、连体人、精神病人、麻风病人、残疾人、乱伦者、食人者、奸尸者、兽奸者、强奸者、同性恋者、手淫的儿童等等。围绕这些不正常的人，福柯展开对医学、精神医学、法医学、刑事精神医学鉴定、刑法学、心理学、性学等有关问题的讨论和批评。
像他的其他著作一样，福柯在《不正常的人》中使用了大量他人可能不太注意的历史文献资料。福柯是一个有现实感的史学家，习惯于在现实和历史之间穿梭。正如有评论指出：“福柯猛然远离‘现在’，他钻入‘历史’，又突然回到‘现在’。”他做学问的一个特点，是善于发现和使用几乎被人遗忘、哪个传统学科也不重视的文献。这也许就是为什么他的观点总是与众不同的一个原因。常常是，福柯在引经据典地阐述一个法律或者医学的观点之后，那些与之辩论的法学家或者医学家不得不按照他的提示找来他所引用的文献补课。看福柯的书，我有一个奢望，我也想占有他所占有的那些文献。我知道，在我拥有那些文献之后，即使我成不了福柯，我也非昨日之我。当然我也知道，先不说如何利用那些文献，就是找到那些文献也是一个大的学问。因此，我素来敬仰历史学家，他们的观点有可能是错误的，但他们利用的文献则是货真价实。就凭这一点，史学著作就比那些信口雌黄的理论著作有用。
福柯的视角和论述都很奇特，甚至有些古怪。看了这本书，人们一定会知道不少东西，但很可能并不理解福柯在说什么。福柯在滔滔不绝地讲述，但其中很少有明确的、结论性的话。即使引用一句也不很容易。福柯在法兰西学院的演讲很受欢迎，听众很多。但几乎没有人提问。福柯说：“面对人群，我有点像个演员或者小丑。当我一结束讲话，就感到一种完全的孤独。”
不过，可以强烈地感受到福柯对精神医学、刑法学以及相关司法制度的不满。这个立场也体现在《疯癫与文明》、《规训与惩罚》等著作中。福柯对精神病院以及精神医学的政治应用——“精神病学政治”或“政治的精神病学”——给予了严厉的批评。他认为，精神医学从一开始就具有维护社会秩序的镇压功能，精神病院实际是具有医学外表的软禁之所，“禁止发疯如同禁止发言”。他认为皮内尔不是“解放”而是“异化”了精神病院的病人，皮内尔的精神病院虽然不对病人使用司法中的刑罚，但是把医疗方法当作惩罚手段来使用，“把医学变成司法，把治疗变成镇压”。对苏联利用精神病院关押持不同政见者的情况，福柯也给予了批判，并曾声援一个把苏联持不同政见者符拉基米尔·波里索夫从列宁格勒精神病专科医院解放出来的运动。
福柯对某些性的禁忌也不以为然。他是个同性恋者，喜欢虐恋，死于艾滋病。在《不正常的人》中他比较多地谈到了儿童的性问题，特别批评了对手淫的压制。这个问题在《性经验史》中没有多说。他认为，反对手淫的运动耸人听闻地宣传手淫的危害，主张制止儿童手淫，旨在强化对个人和家庭的干预。
总之，《不正常的人》是值得读和需要多读几篇的书。但读这本书不会是轻松愉快的。
（2003年5月20日首发于法律思想网，增补稿2003年7月4日发表于思想帝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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