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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革”买书读书记(四)

                                      


     学习《毛主席语录》和老三篇,奠定和提高了我的阅读能力和理解能力。在小学三年级或许更早些,父亲为了教育我(我曾在学校惹了一些事,主要是打架以及与老师对立,学校办过我学习班,我也写过检查),专门给我买了一本《刘文学》,并让我写读后感。《刘文学》是儿童文学作家贺宜写的一部长篇传记,讲的是一个为保护集体财产而被地主杀害的小英雄成长的故事。我顺利地读了下来。我发现,读书不但不难,而且非常有意思。从此以后就陷了进去。晚上很少出去玩耍、折腾了。第二本书是《欧阳海之歌》,不知看了多少遍。接着是叙述云南50年代知识青年开垦边疆故事的《边疆晓歌》和反映北伐时期共产党斗争的《前驱》。《前驱》也描写了蒋介石,他的口头语是"娘西匹"。我家的厕所里还有一摞书,准备用来自然消费的。我抢救出来,陆续看了。其中有《青春之歌》、《红旗谱》和西蒙诺夫的《日日夜夜》等。这些小说当时被认为是毒草。《青春之歌》对我最深远的影响是,张中行的书我一本也不看。《日日夜夜》是我看的第一本苏联小说,看的相当吃力,经常查字典,因为它不仅竖排,而且还是繁体的。它使我对苏联卫国战争发生了兴趣。
     在"五七"干校,我度过了小学五年级和中学初一(当地小学五年制)。这期间读书也不少。看的比较多的是苏联小说,例如《古丽雅的道路》、《卓娅和舒拉的故事》、《青年近卫军》、《普通一兵》、《白桦》、《钢与渣》、《勇敢》、《远离莫斯科的地方》、《旅顺口》、《蒂萨河畔》等。一次,到一个比我大几岁的人家里玩,他正在看一本纸已经发黄的厚书,他翻开一页,让我看一幅插图:"你看这个女的多美。"插图上有两个外国的年轻人,站在一个礼堂里,表情严肃而充满激情和憧憬。那个女的确实很美。他告诉我说这本书叫《钢铁是怎样炼成的》。我向他借,他说:"你还看不懂。"他小看人了。那时基本的事情我已经知道了。我曾跟着我母亲在饲养场养猪。牛的交配我也见过。我甚至还见过公牛骚扰被栓在柱子上的驴。记得一次我用十几个烟盒和几根橡皮筋的代价借到一本冯德英的《苦菜花》。里面的一些描写让我有了像苏力先生翻译《性与理性》时那种"心惊肉跳"、"脸红心躁"的感觉。糟糕的是,我读这本书时被我父亲看到了。他很生气。还好,他指出的是另外一个问题:"一个地主家的人能爱上贫下中农吗?"粉碎"四人帮"后,我买了再版的《苦菜花》,但那些内容有不少删削,我就把它送人了。而且我已经偷偷看了《红楼梦》,琢磨过宝玉和袭人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对《红楼梦》的兴趣一直保持到现在。关于《红楼梦》的书我的书柜里有几十种。大学里虽然学的是法律,但我发表的第一篇文章是红学的。四大古典名著最先看的是《水浒传》和《三国演义》,因为有以前看过的小人书作为基础,情节理解上并不觉得太吃力。《儒林外史》当时看了几次,一次也没有看完。我不理解它为什么被称为长篇小说。《西游记》我当时没看,是后来看的。不久,我还是看到了《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它是我最喜欢的书之一。那个插图上的两个人是保尔·柯察金和丽达·乌斯金诺维奇。我喜欢丽达胜于喜欢冬尼娅·杜曼诺娃。我深深地为保尔与丽达失之交臂而惋惜。我可以理解保尔与冬尼娅分手的原因。在我成熟以后的生活中,我更清楚的知道,你和一个女人,可以性格不同,喜好不同,但如果政治见解泾渭分明就没有什么好说的了,不论她多美丽。
     1971年春的一天,县城里的新华书店来干校卖书。其中一本小册子吸引了我:《东北解放战争时期的林彪同志》。它的作者是四野将领,当时的广州军区司令员周赤萍。这篇文章不是新发表的,以前刊登在《红旗飘飘》里。"文革"前,除了对毛主席和朱德,一般是不歌颂领导人个人的,但林彪似乎是个例外。林豆豆还曾写过一篇《爸爸教我学马列》。在我心目中,林副主席能武能文,领导过南昌起义,带领队伍上井冈山和毛委员会师(这两件事"文革"中就是这么说的),在平型关把日本鬼子打的落花流水,后来又指挥了辽沈战役、平津战役,做毛主席的接班人当之无愧。"文革"初期还曾经把平型关作为革命圣地之一,有过纪念章。在文革中,不仅毛主席的著作传到许多国家,林彪的一些文章在国外也被发行。前些年,我看过一部反映1968年巴黎大学生动乱的法国电影,可能是戈达尔导演的,造反的大学生不仅举毛主席画像,而且还举林彪画像。出于对林彪的敬仰,我就让母亲买下了《东北解放战争时期的林彪同志》。这年夏天,我陪母亲回京看病,住在城里的亲戚家里,一直到9月下旬。亲戚家的书我都看了一遍,包括"文革"以前全套的《收获》。后来逼着表妹到处给我借书。但仍然是烦闷。所以有时就去天安门玩。9月初,天安门还有工人在练腰鼓,为"十一"游行做准备。在我们离开北京时,已经知道"十一"不游行了,理由是为了防止苏联突然袭击。后来才知道发生了"9·13"事件。也就明白,《东北解放战争时期的林彪同志》的出版是为林彪篡权上台作舆论准备的。这个小册子是地方出版的,发行量不大。我一直留着它,放在箱子底,不是为了纪念林彪,而是为了等哪一天卖个好价钱。
     当时人们确实认为苏联有袭击中国的可能。1969年珍宝岛事件后,放映了珍宝岛自卫反击战的记录片,还有捷克斯洛伐克人民反对苏军占领的记录片。看的时候,大家真的是义愤填膺,禁不住高呼打倒苏修的口号。北京到处都挖地下室、防空洞和防空壕。我们小学组织学生在操场挖了防空壕。当时北京地下水很浅,挖一米就可以见水。演习时大家实际是趴在水沟里。夜里还经常有防空演习的警报。有的事先通知,有的是突然袭击。窗户的玻璃上还贴上防裂纸条。学校里还进行急救知识教育,教你如何扎绷带,如何止血,如何绑断肢。对苏联的仇恨延续了很长时间。但是这并不妨碍我喜欢苏联小说。也不妨碍我喜欢苏联电影。当然,看了那么多遍,也是电影太少的缘故。几个伙伴在一起就可以演出全本的《列宁在十月》和《列宁在1918》。我喜欢扮演克里姆林宫卫队长马特维耶夫。马特维耶夫打进社会革命党人内部,获得了机密,但被他们识破了身份,不得不跳楼逃跑。我从一个墙上跳下来,仰面躺在地上,对一个揪着我衣领的伙伴——他扮演一个实际是内奸的契卡,艰难地说:"快去告诉列宁,布哈林、托洛斯基、皮达可夫是叛徒......"我还没有说完,内奸就开枪把我打死了。前两年我见有这两个电影的VCD卖,在确认是老版的配音后,买了下来,又看了几遍。"文革"中的学生也很喜欢苏联歌曲,如《莫斯科郊外的晚上》、《山楂树》、《小路》、《灯光》、《喀秋莎》等。不是因为别的,就是因为它们好听,而且里面有爱情。我学识简谱和学吹口琴,就是因为喜欢苏联歌曲。这些歌在"文革"中被列为黄色歌曲,但大家仍然在唱。当你现在听到60年代以前出生的人唱这些苏联歌曲时,你不要以为他们的思绪飞到了苏联,他们是在重温自己的少年和青年时光。你仔细看,他们的眼里可能还有泪水。

(2003年5月30日首发于法律思想网雅典学园)

【作者: 法正居士】【访问统计:】【2005年01月7日 星期五 00:49】【 加入博采】【打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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