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思想帝国论坛的非主流堂和小瓷说狗,让我想起我少年时与狗在一起玩的事情来。
1970年,我随被下放的父母来到建在某地的五七干校。干校有小学,我们这些孩子一边读书,一边劳动。生活当然苦一些,但也有乐趣。其中一个乐趣是由狗带来的。干校养狗,两条狼狗,“大虎”和“二虎”,在畜牧场看家护院,性情凶猛,不容易接近。于是,我们把注意力投向附近的村庄。
那个地区,虽然也有山,但大体还是平原。我曾经在作文里描写过当地“一望无际”的棉田,那是夸张。平原上的村庄隔不远就是一个,彼此可以眺望。有时,这个村的狗的骚动也可能引发其他村的狗的骚动。
从城里来的我们,对村里的狗发生了浓厚的兴趣。上学、赶集、进县城都会路过或者穿过村庄,免不了要和老乡家的狗打交道。以前在北京也见过狗,但对狗并不了解。有个说法,说狗见人弯腰捡石头就会吓跑。我们发现这句话只说对了一半。在野外是这样,而在老乡家门口就不是这样了。老乡家的门口,大多都趴着一只狗。看起来,它好像在睡觉。但你经过时,会发现它原先是耷拉着的耳朵立了起来。它还可能会睁开惺忪的睡眼乜斜地观察你。这个时候最令人紧张。说不定它就会突然跳起来冲向你。当然往往还有一个先兆,就是它的喉咙里会发出低沉的声音。我们从村里路上走过时,极力装得镇定,争取目不斜视,但总是难逃厄运。我们常常在狗哼哼之际就抱头鼠窜。这下可好,一家狗叫引得家家狗叫,真的是后有追兵,前有埋伏。我们曾经拎着棍子进村,还是落荒而逃。后来我们就此发明了一个叫“闯村”的游戏,为了刺激,故意到村里惹狗去。
不过时间长了,和老乡们熟悉起来,那些狗也不凶不闹了。各家狗的脾气我们也逐渐掌握了。我们还和一些狗成为朋友。有一条黑色看场狗最为健壮,像个小熊。它对人的态度不卑不亢。有一次,它在睡觉,我“巴儿,巴儿”地把它唤醒。以前我经常喂它,它对我还不错。这次我没有吃的,手里捏个纸团逗它。它闻了闻纸团,知道不是吃的,恼羞成怒,突然咬了我胳膊一口。它没有真咬,只是惩戒我一下,我胳膊上留下几个牙印。还有一只狗,喂它时它理你,并且表现得十分亲热,但在路上遇到,它就不理你,就像不认识一样。我们叫它“翻脸”。最漂亮的一只狗像个狐狸,很聪明,能做许多动作,可对人冷冰冰的,不好玩。一条叫“呼呼”的狗和我们关系最好。它是一条普通的黄狗,还不很大,性情温顺且灵活敏捷。我们在村外很远处叫它,它就会从村里跑出来,摇着尾巴迎接我们。“呼呼”的主人和我们关系也不错,允许我们带着它出去玩。我们常常在场院和它玩耍,一起摸爬滚打。带着它到远处玩,还可以壮胆。路过临村,有它在身边,村里的狗也不敢把我们怎么样。最有意思的是带着它逮野兔子。
那里经常可以看见野兔子。野兔子十分机警,但并不胆小。在它知道你拿它没有办法的时候它不会怕你。有一次我独自在空寂的河边玩,百无聊赖,坐卧在岸上。忽然河对面跳出一只野兔子来。它蹦蹦跳跳,寻寻觅觅,有时还立起身体,东张西望,骚姿弄首。河并不太宽。我和它的直线距离就十多米远。我在这边跺脚叫喊,它也不跑。我扔石头过去,它也就是躲闪而已。它这是在气我。我决定趟河过去。当我就要上岸时,它悠然地扭头跑掉了。
冬天下过雪之后,雪地里会留下野兔子的足迹。寻着野兔子的足迹,一般都会来到河堤或者坟地。但俗话说“狡兔三窟”,一般是不能把野兔子堵在家里的。我们从来没有在洞穴中发现野兔子。逮野兔子的最好季节是秋天。那时庄稼已经收割,田里视野开阔。而大白菜还在地里。白菜地是野兔子最喜欢的地方。我们好几次都是在白菜地里发现野兔子的。
秋天里带狗出来逮野兔子的人很多。但游猎活动的主角实际是狗。经常看到一群狗尾随一只野兔子的情景。开始是一条狗在追,野兔子跑来跑去,又从各村引来许多凑热闹的狗。狗跑的速度很快,但野兔子跑得也不慢,而且很灵活。因而,狗尾随着追野兔子很难追上。高招是让狗迎头冲向野兔子。不知道为什么,野兔子跑起来后对前面的情况注意不够。我相信,野兔子跑急了是有可能撞在树上的。
老乡们带狗逮野兔子,一般都是在被追的野兔子向自己这个方向跑来时才把狗放开。我们的“呼呼”虽然和我们很好,但就是不让我们给它戴项圈。它是完全自由地跟着我们。它平时很听话,但哪里一出现狗追野兔子的事情,它就跑过去。等它追不上了,我们叫它,它也会呼哧呼哧气喘吁吁地跑回来。
我们第一回抓到野兔子,和“呼呼”无关。那天,我们在白薯地里转悠。“呼呼”已经不知跑到哪里尾随大队人马追野兔子去了。突然,一阵骚动从村庄的一侧传来。一只野兔子领着一群狗向我们这个方向奔跑。开始我们只是注意那群狗里是否有“呼呼”,后来才意识到那兔子离我们越来越近。兔子可能已经慌不择路,或者根本无视我们的存在。我感觉我就是那棵让兔子一头撞死的大树。容不得多想,那兔子离我们已经非常近了。说时迟那时快,我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块挖出的白薯,在兔子离我有六、七米远的时候,扔了出去。白薯竟然准确地打在兔子头上。或者说,兔子一头撞在我扔出的白薯上。反正兔子立时翻滚在地。后面的那群狗一下子扑了上去,撕扯起来。我们愣住了,不知如何是好。明白过来之后,我们高声喊叫,试图驱散那些狗。这时,一位路过的老乡冲入狗群,连踢带打,与狗争夺兔子。很快他就把兔子抢到手。兔子还没有死,四肢乱踹。老乡抓住兔子的两支后腿,把兔子抡在空中,然后狠狠地摔在地上。兔子一命呜呼。我们正想上前表示感谢,谁知那老乡把兔子放在随身带的筐里转身就走。我们和他理论,说兔子是我们打的,应当属于我们。他不屑地说,兔子是他从狗那里夺来的。我们没有办法,只得眼巴巴地看着到手的猎物被人拿走。虽然很遗憾,但心里的激动并没有随之而去。回家的路上,我们一直议论这个奇遇。我更是兴奋。我不太在乎兔子属于谁,对我来说重要的是那白薯出自我的手。“呼呼”跟着我们回去。它一下午到处乱跑,显得很疲劳,灰头土脸。它不知道我们为什么会兴高采烈。
后来有一次,“呼呼”终于显了一番身手。这次是在一园白菜地。我们提着棍子,在棵棵白菜间随意打捅。突然,一只野兔子跳了出来。我们不仅来不及作出判断,而且还被突如其来的兔子吓了一跳。但是此时,我们身后的“呼呼” 作出极为迅速的反应,一下子就把兔子扑倒。我的一个伙伴借鉴上次老乡的经验,一把把兔子从“呼呼”的嘴里夺下,拎起来摔死。回家的路上,几个人轮流把玩兔子。那兔子不大,背毛是黄色的,腹毛是白色的,有几分可爱。我觉得可惜了。“呼呼”跟在我们后面,摇头摆尾的,它很清楚自己立了大功。兔子被一个伙伴拿回家做了吃了。但我们事先说好,兔子毛皮要分给我们。我得到兔子背部靠近的那一部分毛皮。那块毛皮手感很好。但我后来还是把它撕碎喂“呼呼”了。
在我离开干校之前,“呼呼”死了。据说是另外一群干校孩子带着它出去玩,在马路上被大卡车撞死了。我有几分纳罕疑心。凭“呼呼”那敏捷的反应和灵活的身手,怎么会死在汽车轮下?
1972年底我家回到北京。我一时竟感到不适应。两年的半农村生活有许多我留恋之处。那村,那狗,那野兔子……
十几年前,我父母家养过一条农村的短腿板凳狗。那狗老实皮实,招人喜爱,但毕竟是养在高楼里,没有一点野趣。我想,如果哪天我买彩票中了大奖,我会在远郊区建一所别墅,并且一定养一条狗。就养松狮犬吧。平时带着它在田间或者山上散步。兴许还会遇到野兔子。不过松狮犬跑得似乎不够快,可能追不上野兔子。这只是说说罢了。我知道那一天是不会有的,因为我从不买彩票。
七十年代在海淀一带田间偶尔还会发现野兔子。有一年我们中学正在操场上开运动会,有一只野兔子竟然跑了进来。全场骚动,人人喊追。田径选手也跑去围堵野兔子。那野兔子轻松地穿过人群,跳过一条河沟,跑进荒芜的圆明园里去了。
(2004年1月31日首发于思想帝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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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评论人:匿名网友
2004-11-09 08:39: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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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怜现在的城市小奴隶是体会不到这样的幸福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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