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正居士文集

雾之随想

                                      

中国北方连续多日笼罩在大雾之中。这是气象台说的。身在北京，我没有看见所谓的大雾，我只看见沉重的阴霾。

雾是大自然的气息。它是清新的，湿润柔和，沁人心脾。雾是地面上的白云。它是流动的，忽浓忽淡，时远时近。雾可以使一切朦胧起来，产生雾里看花的缺憾和美感。它可以暂时地模糊人的视野，增加人的期待和猜想，但最后还是会让一切显现出来。雾不是天天有，因而人在雾中总有别样的心情。对有些人来说，雾是诗意的，可以给人以灵感和联想。雾像云、雨、雪、风等自然景象一样，是诗词里经常出现的意象。韩愈"云窗雾阁事恍惚，重重翠幕深金屏"用雾形容事情的暧昧。柳宗元"日出雾露馀，青松如膏沐"说的是雾对青松的滋润。白居易从雾那里获得启迪，写下"花非花，雾非雾，夜半来，天明去。来如春梦不多时，去似朝云无觅处"这样具有哲理的诗句。冯延巳的"雾濛濛，风淅淅，杨柳带疏烟"则是一幅写意水墨。而多情多艺的李后主用雾点缀风流故事的环境："花明月暗笼轻雾，今宵好向郎边去。刬袜步香阶，手提金缕鞋。"苏轼的"东风袅袅泛崇光，香雾空濛月转廊"写出了雾的气味。他的"林深雾暗晓光迟，日暖风轻春睡足"竟把雾暗说成春睡不起的原因。秦观的"雾失楼台, 月迷津渡, 桃源望断无寻处"历来为人称道。李清照也是经常处于雾霭之中的："天接云涛连晓雾，星河欲转千帆舞"，"薄雾浓云愁永昼，瑞脑消金兽"。葛长庚的"晓雾忽无还忽有，春山如近复如遥"写出了雾的流变及其所造成的扑朔迷离。陈子龙"杨柳迷离晓雾中，杏花雾落五更钟"一点也不忌讳"雾"字的重复。纳兰性德的"雾窗寒对遥天暮，暮天遥对寒窗雾"虽然近乎文字游戏，但也说明他对雾的感觉之深。毛泽东的诗词里也有雾。"过眼滔滔云共雾，算人间知己吾和汝。"用云雾比喻误会或往事。"雾满龙冈千嶂暗，齐声唤，前头捉住了张辉瓒。"描绘了一个让敌军晕头转向的战场。"朝雾弥琼宇，征马嘶北风"写了转战陕北的艰辛。青年周恩来曾经用自由体写过雨中的雾："潇潇雨雾蒙浓，一线阳光穿云出，愈见姣妍。人间的万象真理，愈求愈模糊，——模糊中偶然见着一点光明：真愈觉姣妍。"雾还被诗人们用来形容女人的衣饰、头发。曹植写洛神"践远游之文履，曳雾绡之轻裾。"李清照写自己："如今憔悴,风鬟雾鬓,怕见夜间出去。"范成大写妇女"花边雾鬓风鬟满"。所举这些诗句，都出现了"雾"这个字，其实在古人那里，"烟"、"霭"、"岚"等也多是指雾。

历史上有专门咏雾的诗，不过都不够好，因而不著名。梁元帝萧绎《咏雾》诗曰："三晨生远雾，五里暗城闉。从风疑细雨，映日似游尘。乍若飞烟散，时如佳气新。"又诗曰："晓雾晦阶前，垂珠带叶边。五里浮长隰，三晨暗远天。旁通似佳气，却望若非烟。疏帘还复密，断栋更疑连。还思逢乐广，能令云雾褰。"唐董思恭《咏雾》诗曰："苍山寂已暮，翠观黯将沉。终南晨豹隐，巫峡夜猿吟。天寒气不歇，景晦色方深。待访公超市，将予赴华阴。"唐苏味道《咏雾》诗曰："氤氲起洞壑，遥裔匝平畴。乍似含龙剑，还疑映蜃楼。拂林随雨密，度径带烟浮。方谢公超步，终从彦辅游。"

我也写过雾。在中学和大学读书时，每天上学经过海淀的一片田野。那田野随着季节的变换而改变着颜色和景象，雨下过，雪下过，风吹过，雾来过。雾是经常看到的。那时的雾还好。骑车在雾里穿行没有在雨雪中那样狼狈，有不连续的闲暇让人去体会和感悟。上大学后，曾经有一段时间，对现实难有清楚的认定，在思想上也出现迷惘和苦闷，心慌意乱。在那样的心境中，"因景生情"，"因景悟理"，写了一首自由诗《雾》：


灰蒙蒙的
轻飘飘的
——啊，雾！

在雾的里面
就像在黎明前的黑夜，
周围有着一切
然而都看不清楚。
看到的只是自己
和脚下潮湿的路。
我走向哪里？
我又在何处？

对她
我好像有些情愫，
盼她更浓些
就像阴云在空中密布。
朦胧一切
还不如隐蔽一切，
"人间的万象真理"
不就是"愈求愈模糊"？
我只管在飘渺中彳亍，
我只管在虚无中沉浮。

对她
我有的更多是憎恶。
周围有着一切
我们就应看到一切的面目。
山林中的裸体女神
何曾那样的陈腐？
生活之树常绿
只有理论永远躲在雾的深处。
我呼唤浩荡的东风
我向往艳阳的正午！

哦，雾啊
对你的爱和恨
我究竟如何倾吐？


这诗只是借题发挥而已。对自然界的雾，我没有那样的憎恶。我喜欢大自然中的雾——平野上的雾，水面上的雾，山林间的雾。那些都是美丽的雾。城市里的雾就逊色多了。不过早先——至少在十年前——我也喜欢。它毕竟可以给沉闷的城市带来不常有的异样情调。那时城市里的雾虽然缺少美，但还是善解人意的，它以不请自来的突然出现让人惊讶，尔后又悄无声息地离去。它不会固执地纠缠人而让人产生厌烦。

也有人描写过城市里的雾，他是美国著名诗人卡尔·桑德堡（Carl Sandburg，1887～1967）。他的《雾》只有六行：


雾来了，
踮着猫的细步。

他弓起腰蹲着，
静静地俯视
港湾和城市，
又再往前走。

The fog comes
On little cat feet.

It sits looking
Over harbor and city.
On silent haunches
And then moves on .


这诗是桑德堡在20世纪初写的。写城市里的雾，这应当是最好的诗了，虽然没有大自然之美，但巧妙绝伦。现在的美国人大概是写不出这样的东西了，因为美国的城市大概也没有桑德堡看到过的那种尚存诗意的雾了。

我引用的译文是赵毅衡的。网友molly女士也翻译过此诗。我们还曾讨论过此诗的翻译问题。她的译文也不错：


雾来了
缩着小猫的爪。

它沉默地
坐望着港口和城市，
又轻柔地
向前迈动脚爪。


现在我真的厌烦城市里的雾了，如果那种阴霾也可以被称为雾的话。眼下这种雾，非但不美，反而丑恶的可怕。它是被各种化学废气污染的雾，颜色浑浊，气味难闻，沉积不散。说它是城市里的瘴气绝对不过分。它不仅影响交通航运，而且侵害人的健康和心情。气象人士倒也坦率，认为这种雾已经构成自然灾害。不过我以为，把这种东西称为"雾"，实在是玷污"雾"这个字了。其实，有一个恰当的字可以用来称呼它，就是"霾"。按《辞源》解释，"霾"是大风杂尘土而下。按《现代汉语词典》解释，"霾"是指空气中因悬浮着大量的烟、尘等微粒而形成的混浊现象。建议气象台把"霾"这个概念引入气象预报和分析之中。同时应当为雾正名平反。雾，我们是可以接受的，虽然它也可能带来麻烦。对霾，则应坚决抵制。雾虽然可能成为霾的基础，但霾的罪责不能由雾承担。

应当认识和治理霾的真正根源——大气污染。可悲的是，人们已经接受吸烟有害的宣传，而对更凶恶的化学废气却熟视无睹。在大气污染不能得到有效遏制和治理的情况下，戒烟的作用对己对人都不大。我在北京，即使不抽烟，鼻孔里也是黑的，口腔也是干涩的。而我前些时候在海南，烟没有少抽，但呼吸道始终是清润的，虽然天气很热。我宁可躲进楼里闷头吸烟，也不到马路边上饱受汽车尾气的洗礼。毕竟吸烟和大自然更接近一些。死也要死在大自然之中。

这几天北京媒体谈到大雾，一片哀嚎。且不说连日空气重度污染、飞机航班延误、高速公路关闭、各医院呼吸科诊病人数大量增加，雄心勃勃的"蓝天计划"在今年也几乎注定不能完成。所谓"蓝天计划"，是北京市（其他城市也有）治理大气污染的一个计划，其目标是每年空气质量二级和好于二级的天气数要达到全年天数的62％，即227天。据说现在距离计划完成还有18天。应当说，"蓝天计划"不是没有根据的，计算历年空气质量比较好的平均天数就可以规定出一个比较实际的指标。但是，这个计划并不能规范苍天，人不努力，指标就是瞎扯。近两年，北京汽车猛增，尾气污染严重加剧，这是每个畅通的鼻子都可以感觉到的。去年北京的蓝天计划虽然完成，但主要是"天帮忙"。今年，老天爷保佑，计划"执行"情况原本不错，但临到年终关键时刻，老天爷突然不高兴了，连续几日阴沉着脸色给北京看。我想这是老天爷对北京治理大气污染工作懈怠的惩罚。现在北京市政府和气象专家们盼望强冷空气的心情比干旱的禾苗盼望雨水的心情还要迫切。但也只能是干着急。第一不能让汽车停驶，第二不能停掉楼房暖气和禁止住平房的老百姓烧媒取暖。采取其他更可行有效的措施已经晚了。我也许可以忍痛割爱，禁烟一个月，但杯水车薪。只能祈望西伯利亚的寒流尽早来了。

其实，北京早就很少有真正的蓝天了。随着改革开放的深入和北京朝着国际化大都市不断努力，真正的蓝天越来越稀奇了。有人说，北京越来越像百年前的雾都伦敦了。我住在颐和园附近时，在晴天从阳台看城里，紫禁城上空如同罩着一个灰色的锅盖。像样子的蓝天现在只能在北方的远郊区的晴天或者大雪后的晴天看到。北京气象台说，北京今年11月的空气质量不错，出现了22个蓝天。我记得我从海南回到北京那天（11月14日）也是一个蓝天。不过这个蓝天，从南到北，只是在云层上的飞机里看还基本是一个颜色。飞机要在北京降落时，我注意到，北京的上空笼罩着一层东西，不是云，也不是雾。那是一层黑色的但还不至于隔绝人视野的气体，分明和汽车尾气是一个模样。飞机穿经过它后，举头再看上空，那就不是我在海南看到的那个蓝天了，它已经成了近乎灰色的了。

以空气质量作为衡量好天的标准，是不得已的。对此，在炎炎烈日下或呼啸风沙中拉车的骆驼祥子是无法理解的。如果没有空气的污染，应是可以不计较蓝天的数量的，或者可以不以蓝天作为好天的标志。有雨是好天，有雪是好天，有雾也是好天。北京的一年三百六十五日，除了几日的风沙，应当都是好天。

最后以一首自制的五律《阴霾》结束议论：


阴霾锁古城，
郁闷杀心情。
气秽人多患，
云污鸟不鸣。
灾从天上落，
祸自世间生。
束手待晴日，
寒流伴北风。


写罢此文，临东窗望远，晨阳普照，天色微蓝，雾竟几乎散尽。但能持续几时？——欣悦中的疑问。

（2004年12月4日首发于思想帝国）

【作者: 法正居士】【访问统计:】【2004年12月4日 星期六 09:06】【注册】【打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