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正居士文集

在敏思博客，一位年纪与我相仿的网友（空山凝云）回忆她少女时代一段近乎于初恋的情感经历，她喜欢上一个年轻的男教师。分别后，她曾经收到他的一封信，在信的结尾，他写了一首古词。信早已不知去向，可那首词她却没有忘记：“白草黄沙，夜照孤村三两家；飞鸿过也，百结愁肠无昼夜。”但她始终不知道这首词的作者。

网友说的词句我有一些印象，宋人手笔。查《全宋词》，它出自一首《减字木兰花·题雄州驿》，见第二册，第九八八页。《全宋词》注作者为“蒋氏女”。词前有一小注：“兴祖，靖康间阳武令。金人入侵，死之。女被掳去。”同时注明该词辑自《梅磵诗话》。个别字与网友记忆不同。

朝云横度，辘辘车声如水去。白草黄沙，月照孤村三两家。
飞鸿过也，万结愁肠无昼夜。渐近燕山，回首乡关归路难。

把全词抄给网友后，我对作者的事迹发生了兴趣，翻检手边资料以求详细。

作者既然是蒋兴祖之女，那就应当先搞清蒋兴祖的情况。《宋史》卷四百五十二忠义七记：“蒋兴祖，常州宜兴人，之奇之孙也。以荫累调饶州司录。睦州盗起，旁郡皆震，兴祖白州将纠吏卒，绢战具，盗不敢谋。以功迁官，知开封府阳武县。阳武，古博浪沙地，土脉脆恶，大河薄其南。尝积雨泛溢，埽且溃，兴祖躬救护，露宿其上，弥四旬，堤以不坏。治为畿邑最，使者交荐之。靖康初，金兵犯京师，道过县，或劝使走避，兴祖曰：‘吾世受国恩，当死于是。’与妻子留不去。监兵与贼通，斩以徇。金数百骑来攻，不胜，去。明日师益至，力不敌，死焉，年四十二。妻及长子相继以悸死。诏赠朝散大夫。”但《宋史》未记蒋兴祖有女及其被金人掳走之事。

据考，在尚存文献中，蒋兴祖女词最早见于元代韦居安《梅磵诗话》。后人编引该词都以该书为本。《梅磵诗话》关于蒋兴祖女词的说道，引用者不少，例如《宋词鉴赏词典》，但似乎多为转引。他们引用的文字是：“靖康间，金人犯阙，阳武蒋令兴祖死之。其女为贼掳去，题字于雄州驿中，叙其本末，乃作《减字木兰花词》云云。蒋令，浙西人，其女方笄，美颜色，能诗词，乡人皆能道之。此汤岩起《诗海遗珠》所载。”但是这段文字并没有交代《减字木兰花》的内容，只用“云云”替代，显然不是《梅磵诗话》的原始版本。汤岩起，宋代人，《宋史》卷二百零六艺文五记其有《诗海遗珠》一卷。但《诗海遗珠》似早已失传。我查《四库全书总目提要》和《四库全书大辞典》未见记载。

《梅磵诗话》曾经由商务印书馆于1936年出版过。1983年中华书局出版由丁福保编辑的《历代诗话续编》，也收入《梅磵诗话》。我查后书中的《梅磵诗话》，发现它关于蒋兴祖女词的说道与通引略有出入。《梅磵诗话》卷下云：“靖康间，金人犯阙，阳武蒋令兴祖死之。其女为贼虏去，题字于雄州驿中，叙其本末，仍作《减字木兰花》词云：朝云横度，辘辘车声如水去。白草黄沙，月照孤村三两家。天天去也，万结愁肠无昼夜。渐近燕山，回首乡关归路难。蒋令，浙西人。其女方笄，美颜色，能诗词，乡人皆能道之。此词汤岩起《沧海遗珠》所载。”其中“天天去也”与通本大异，而此异似乎不是出于传抄者手误。或许《梅磵诗话》有不同版本传世。

《梅磵诗话》上述文字后还有一段文字：“近丁丑岁，有过军挟一妇人经从长兴和平酒库前，题一词云：我生不辰，逢此百罹，况乎乱离。奈恶因缘到，不夫不主，被擒捉去，为妾为妻。父母公姑，弟兄姨妹，流落不知东与西。心中事，把家书写下，分付伊谁？ 越人北向燕支，回首望，雁峰天一涯。奈翠鬟云软，笠儿怎戴。柳腰春细，马迅难骑。缺月疏桐，淡烟衰草，对此如何不泪垂！君知否？我生于何处，死亦魂归。词名《沁园春》。后书雁峰刘氏题。语意慷惋，见者为之伤心，可与蒋氏词并传。”刘氏此词，《全宋词》亦收，惟“马迅难骑”为“马性难骑”。

清代冯金伯辑《词苑萃编》卷十三纪事四“蒋兴祖女题壁词”：“金人犯阙，武阳令蒋兴祖死之。其女被掳至雄州驿，题减字木兰花於壁云：朝云横度，辘辘车声如水去。白草黄沙，月照孤村三两家。飞鸿过也，百结愁肠无昼夜。渐近龙山，回首乡关归去难。蒋乃靖康间浙西人。”《词苑萃编》所引蒋兴祖女词也出自《梅磵诗话》，但其中“百结”、“龙山”与通本异。

近代况周颐撰《蕙风词话》续编卷一云：“梅磵诗话：金人犯阙，武阳令蒋兴祖死之。其父被掳至雄州驿，题词於壁，调减字木兰花云：朝云横度。辘辘车声如水去。白草黄沙。月照孤村三两家。飞鸿过也。百结愁肠无昼夜。渐近燕山。回首乡关归路难。蒋乃靖康间浙西人。词寥寥数十字，写出步步留恋，步步凄恻。当戎马流离之际，不难於慷慨，而难於从容。偶然揽景兴怀，非平日学养醇至不办。兴祖以一官一邑，成仁取义，得力於义方之训深矣。雄州，宋隶河北东路，金属中都路，今甘肃宁夏府灵州西南。”此段文字引自1962年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的《蕙风词话》《人间词话》合编。该书注者为徐调孚先生。他在况周颐上述文字后写了一段按语：“《蕙风》所引，与传本《梅磵诗话》颇异。诗话原文云：‘靖康间，金人犯阙，阳武蒋令兴祖死之。其女为贼掳去，题字于雄州驿中，叙其本末，乃作《减字木兰花词》云云。蒋令，浙西人，其女方笄，美颜色，能诗词，乡人皆能道之。此汤岩起《诗海遗珠》所载。’蒋兴祖事见《宋史》卷四百五十二忠义传七，与《梅磵诗话》合。《蕙风》误以其女为其父，盖自《词苑丛谈》转引，未检原书。” 徐调孚先生还指出，况周颐说雄州在宁夏是错误的，雄州应为河北省雄县。徐调孚先生的这段按语在引用《梅磵诗话》时，把《减字木兰花词》的内容省略了——我认为是省略，但却说他引用的《梅磵诗话》的话是“原文”，似乎有失严谨。而后来者，例如《宋词鉴赏词典》，“未检原书”，又将徐调孚先生的简本当作原本转引。我以为，这就是前面所说《梅磵诗话》有关蒋兴祖女文字“通本”的来历。

《全宋词》女作者被金、元掳走的还有淮上女、徐君宝妻、王清惠等。但她们的遭遇和词作不能与蒋兴祖女相比。

王清惠是南宋宫中的昭仪，南宋灭亡后，王清惠随三宫三千人作俘北上。途径北宋时的都城汴梁夷山驿站，在驿站墙壁上题了一首《满江红》：“太液芙蓉，浑不似、旧时颜色。曾记得，春风雨露，玉楼金阙。名播兰簪妃后里，晕潮莲脸君王侧。忽一声鼙鼓揭天来，繁华歇。 龙虎散，风云灭。千古恨，凭谁说？对山河百二，泪盈襟血。客馆夜惊尘土梦，宫车晓辗关山月。问姮娥、于我肯从容，同圆缺。”此词历来为人称道，当时即有文天祥等人唱和。不过，王清惠虽有亡国之痛，却无杀父之仇，而且她是随着投降的皇帝北上的。她的词上阙脂粉气太重，而“客馆夜惊尘土梦，宫车晓辗关山月”也不如“朝云横度，辘辘车声如水去。白草黄沙，月照孤村三两家”苍凉萧远。到大都后，王清惠自请为女道士，号冲华。而等待蒋兴祖女的必将是更为悲惨的命运。

徐君宝妻，宋末岳州人。元末明初陶宗仪《南村辍耕录》记：“岳州徐君宝妻某氏，亦同时被掳来杭，居韩蕲王府。自岳至杭，相从数千里，其主者数欲犯之，而终以计脱。盖某氏有令姿，主者弗忍杀之也。一日主者怒甚，将即强焉。因告曰：‘俟妾祭谢先夫，然后乃为君妇不迟也。君奚怒哉!’主者喜诺。即严妆焚香，再拜默祝，南向饮泣，题《满江红》词一阕于壁上，已，投大池中以死。词曰：‘汉上繁华，江南人物，尚遗宣政风流。绿窗朱户，十里烂银钩。一旦刀兵齐举，旌旗拥、百万貔貅。长驱入，歌台舞榭，风卷落花愁。　清平三百载，典章人物，扫地俱休。幸此身未北，犹客南州。破鉴徐郎何在，空惆怅、相见无由。从今后，梦魂千里，夜夜岳阳楼。’杭徐子祥与韩府居相邻，尝闻长老嗟悼之，及见所书词，故能言其详。某氏余偶忘其姓。”徐君宝妻之死是惨烈的，但所幸“此身未北”。

淮上女事迹见金朝元好问《续夷坚志》。卷四“泗州题壁”云：“兴定末，四都尉南征，军士掠淮上良家女北归。有题《木兰花》词逆旅间云：‘淮山隐隐，千里云峰千里恨。淮水悠悠，万顷烟波万顷愁。 山长水远，遮住行人东望眼。恨旧愁新，有泪无言对晚春。’”此词与蒋兴祖女词格式相同，但两词心境略别。淮上女被掳北上，但尚未走远，满眼仍然是淮地风光，她的词表达的是对家乡的留恋和被迫离家的愤恨。而蒋兴祖女已远离故土，回首乡关归路难，更多一份悲苦和无奈。

因而，说蒋兴祖女的《减字木兰花》是一首千古绝唱并不为过。

（2005年8月2日首发于学术观察论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