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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8年:反叛的年代- -| 回首页 | 2004年索引 | - -三夏!三夏!(上)

政治精神病学

                                      

     精神病学与政治有密切的关系。精神病以及精神病学能够成为政治斗争的工具。不仅有伪装患精神病逃避政治迫害的情况,而且有把政敌说成是精神病人加以迫害的情况。前者在历史上不乏实例,如孙膑佯狂。佯狂者虽然不很磊落,但并不阴毒,他毕竟是在保护自己,可以理解。而把一个精神健全的人硬说成精神病人,动机就必定是很险恶的。在标榜自己保护言论自由、不便于直截了当地镇压政治异端的国家,如何处理不肯改变立场的持不同政见者,如何使他们不能继续发表政治性反对言论,是一个令统治者头疼的问题。肉体消灭式的手段可能激起强烈的社会反应,实在是下策。编织罪名将他们投入牢房,也不是很容易做到的事情。但是如果宣布他们是病情严重且具有危险性的精神病人,效果会怎样呢?第一,可以说明他们的言论是精神障碍支配下的胡言乱语,从而使公众不再相信;第二,可以在“人道主义”和保卫社会利益的旗号下,光明正大地将他们送入精神病院,使他们无限期地与世隔绝;第三,通过长期隔离“治疗”,迫使他们转变立场,或者使他们丧失思想的能力。第四,确定强制治疗,无须经过类似于司法审判那样的过程,可以不公开、无辩论地进行,避免了社会舆论的监督。这确实是一个精明的手段,因而也常常被人使用。这种情况多发生在精神医学比较发达的国家。

    对精神病学史和监狱史都有深入研究的米歇尔·福柯,对精神病院以及精神病学的政治应用——“精神病学政治”或“政治精神病学”——给予了严厉的批评。他认为,精神病学从一开始就具有维护社会秩序的镇压功能,精神病院实际是具有医学外表的软禁之所,“禁止发疯如同禁止发言”。他认为皮内尔不是“解放”而是“异化”了精神病院的病人,皮内尔的精神病院虽然不对病人使用司法中的刑罚,但是把医疗方法当作惩罚手段来使用,“把医学变成司法,把治疗变成镇压”。对苏联利用精神病院关押持不同政见者的情况,福柯也给予了批判,并曾声援一个把苏联持不同政见者符拉基米尔·波里索夫从列宁格勒精神病专科医院解放出来的运动。

    苏联在这个事情上可以说是臭名昭著。不知克格勃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把精神病学运用于政治斗争的。我看索尔仁尼琴的《古拉格群岛》,没有发现这方面的材料。似乎斯大林时期不怎么爱用这种手段。有资料显示,在勃列日涅夫时期特别是安德罗波夫担任克格勃主席之后,苏联才开始有计划、有规模地用精神病学方法迫害持不同政见者。安德罗波夫担任克格勃主席后,像他的前任一样对异己毫不留情,但他改变了策略,不像以前那样经常地对持不同政见者实行法律惩罚,而是更多地把那些人关进精神病院。1967年,安德罗波夫和总检察长鲁坚科、内务部长晓洛科夫向中央提交了一份报告,指出精神病人具有严重的社会危害性。报告列举了一些“闻所未闻的”向苏维埃政权挑衅的例子:克雷先科夫希望在红场用自制的炸弹炸死自己;某人钻人列宁墓,差一点就要砸开列宁的石棺;杰久克,一个探寻“真理”已走火入魔的人,在克格勃大楼前的广场自焚。报告令政治局委员大为震惊。在这之后,劳动改造营管理总局又增加了5所精神病院。1978年,苏共中央责成以柯西金为首的一个委员会了解苏联社会的精神状况。该委员会得出结论:近几年精神病人的数量有所增加。结论是,除了80所普通精神病院外,还必须建造8所专门的精神病院。1983年苏联精神病学家抢先一步退出了世界精神病学会,从而避免了因为故意虐待病人而被动地被该学会开除。

    在70年代末,群众出版社内部翻译出版的《谁是疯子》叙述了一个实例。《谁是疯子》的作者是苏联遗传学家若列斯·亚·麦德维杰夫。在这本书里,若列斯·亚·麦德维杰夫讲述了自己被精神病学家诊断成精神病人的过程。若列斯·亚·麦德维杰夫著有《李森科的反遗传学理论给苏联农业造成的危害》《李森科兴衷史》、《科学家之间的国际合作与国界》等书。也许是这些书触犯了一些人,1970年5月的一天,一小队民警和两名医生一起来到若列斯·亚·麦德维杰夫家里,医生说他有接受诊断的必要,于是将他带到精神病院。以莫斯科谢尔布斯基犯罪心理学研究所的伦茨博士为首的精神病学家进行了诊断,他们发现的症状有:若列斯·亚·麦德维杰夫从事本专业科学之外的研究,表现出双重人格;自身评价过高;近年来科研成果质量降低,而其它写作则过分繁琐,缺乏现实感,对社会环境适应不良,表现出“固执的寻求真理的妄想”,“思维周密但对现存情势缺乏批判态度”,“偏执狂性的改革妄想”,“证明自己的观点时讲话很多而且讲得很热情,驱使对方相信”,“具有专制者的派头”,“行为突出,积极……把一些人团结在自己周围……叫喊要为民主和真理而斗争”。结论:“带有偏执狂性改革妄想的、病程发展缓慢的精神分裂症”,需要隔离治疗,以体现政府对不幸者的关怀与爱护。幸好有若列斯·亚·麦德维杰夫的孪生弟弟,历史学家罗伊·亚·麦德维杰夫积极奔走,一批苏联科学家纷纷对上述结论的置疑。因为他们“有损于苏联精神病学的声誉”的“非爱国主义行为”,终于使若列斯·亚·麦德维杰夫获得释放。

    直到1988年,情况才发生转变。内务部把16所监狱精神病院移交给卫生部,有5所被取缔。约有80万人被匆忙摘掉了精神病患者的帽子。1998年,俄罗斯联邦总检察长斯库拉托夫、俄罗斯联邦最高法院院长列别捷夫在《俄罗斯联邦刑法典释义》一书中承认:“过去曾发生过将精神健全,但表现出异己思想的人,即所谓持不同政见者关入精神病院的事情,这曾引起国际上民主舆论界的谴责。现在这种情况已经终止了,而刑法典第128条规定了将他人非法关入精神病院的刑事责任。”

    其实,在俄罗斯,克格勃并不是“政治精神病学”的始作俑者。在沙皇俄国,把持不同政见者关进精神病院的事情也经常发生。被马克思给予高度评价的《俄国工人阶级状况》一书的作者,俄国著名学者恩·弗列罗夫斯基(别名瓦·瓦·别尔基,1829~1918)就有这种遭遇。1861年,弗列罗夫斯基参加了示威游行,并向沙皇请愿,但其整个抗议活动被当局宣称为精神病发作所致,他被关进疯人院。不过还好,他在那里只呆了6个月,并最终被公认为精神健全的人。顺便说,马克思1858年在《布尔韦尔-利顿夫人的囚禁》一文中曾猛烈批评把没有精神病的人关进精神病院的做法,并称之为“罪行”。俄国作家契诃夫的小说《第六病室》所描写的一个沙皇时代的精神病院,里面关押的人中也有对社会不满而并不真正疯癫的。“病人”伊凡·德米特利奇愤怒地说:“他们怎么敢把我们关在这儿?法律上似乎明白地写着,不经审判就不能剥夺任何人的自由!这是暴力!专横!”列宁看过这篇小说后说:“我有这样一种感觉,仿佛我自己也被关在第六病室里似的。”

    美国也有自己的问题。20世纪40~50年代,在美国,对庞德叛国案的审理过程中,精神病学也扮演了一种具有政治性的角色。埃兹拉·庞德(ezra pound,1885~1972)是美国著名诗人,意象派诗歌的代表人物。他的诗确实好。“人群中这些面孔幽灵一般显现;湿漉漉的黑色枝条上的许多花瓣。”曾让我着迷。庞德还是中国古代文化的崇拜者和传播者。但同时他也是一个狂热的法西斯主义者和反犹分子。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居住在意大利罗马的庞德积极为法西斯的机关报撰写文章和经常为罗马电台广播,攻击同盟国,赞扬轴心国。1945年4月,庞德被美军逮捕拘留,11月被押回美国,随即被以叛国罪起诉。美国国内对如何处理庞德有两种意见。多数人主张对他的叛国罪行严加惩处。也有一些人,包括庞德的亲友、出版商、文学艺术界知名人士和政治名流,主张宽恕庞德。庞德的律师提出了无罪辩护,声称庞德患有精神病。由三名代表政府的精神病医生和一名代表辩护方的精神病医生组成的小组对庞德的精神状况进行了检查,得出的结论是:“精神错乱,精神上不适宜接受审判,需要在精神病院治疗。”1945年12月庞德被送入华盛顿圣伊丽莎白医院。在此之后的13年里,接触过庞德的精神病医生对庞德是否有精神病一直有不同的看法,许多人认为庞德是精神健全的。在医院期间,庞德仍然进行诗歌创作和翻译,有许多作品出版。1949年他还获得波林根诗歌奖。从1956年起,美国社会掀起了要求释放庞德的运动。1958年5月,因被认为身患无法治愈的精神错乱症,永远不宜受审,庞德被释放。7月庞德到达意大利那不勒斯,他面对记者敬了一个法西斯式的礼,并宣称“整个美国是一个疯人院”。后来,他也否认自己有精神病。对庞德一案,世人有几种看法。有人认为庞德并没有精神病,他是以精神错乱为由,并利用一些精神病医生的同情,躲在医院,逃避叛国罪审判。有人认为是美国政府不敢审判庞德,便以精神错乱为名把庞德送入医院长期监禁,达到惩罚政治异己的目的,与苏联利用精神病院关押持不同政见者一样。还有人认为,美国政府明知庞德没有精神病,但为避免审判庞德所可能产生的麻烦,顺水推舟地接受了无受审能力的辩护。当然,也有人认为庞德确实有精神病。

    对于在美国以及其他西方国家风行一时的前额叶切断术,也有一些学者认为带有政治目的,“这种手术危险地同精神病学的镇压事实汇合在一起”。一个例子是,持激进政治观点的好莱坞女星弗兰西斯·法默(frances farmer)只因一般的精神症状就被强行关进精神病院,并被实施脑叶切除手术。她的故事后来被拍成电影,由杰西卡·兰格主演,中央电视台播放过。

    正是基于历史的教训,近几十年来,许多国家通过改革精神卫生法,对强制精神病人住院的条件和程序加以严格限制。对精神病人人权的保护还成为国际人权保护的一个组成部分。1991年12月,联合国大会通过了《保护患精神疾病的人和改善精神卫生保健的原则》,它强调了精神病人的“治疗权”、“住院权”。而加强对精神病人人权的保护,将有利于阻止某些人把精神正常者列为精神病人关进精神病院。“政治精神病学”的末日即将来临。

参考文献:
1.[法]米歇尔·福柯:《关于监狱的对话》、《囚禁,精神病学,监狱》、《米歇尔·福柯访谈录》,载《福柯集》(杜小真编选),上海远东出版社1998年版。
2.[法]米歇尔·福柯:《疯癫与文明》(刘北成等译),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1999年版。
3.[英]克里斯托弗·安德鲁、瓦西里·米特罗欣:《克格勃绝密档案》(王振西等译),当代世界出版社2002年版。
4.[俄]列昂尼德·姆列钦:《历届克格勃主席的命运》(李惠生译),新华出版社2001年版。
5.[苏]若列斯·亚·麦德维杰夫:《谁是疯子》(钱诚译),群众出版社1979年内部发行。
6.[俄]斯库拉托夫、列别捷夫主编:《俄罗斯联邦刑法典释义》(黄道秀译),中国政法大学出版社2000年版。
7.[俄]恩·弗列罗夫斯基(瓦·瓦·别尔基):《俄国工人阶级状况》(陈瑞铭译),商务印书馆1984年版。
8.马克思:《布尔韦尔-利顿夫人的囚禁》,《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十二卷。
9.[俄]契诃夫:《第六病室》,《契诃夫文集》第八卷(汝龙译),上海译文出版社1992年版。
10.申奥:《美国现代文坛怪杰——庞德》,载《外国诗(二)》,外国文学出版社1984年版。
11 .[美]柯特勒:《“这个声名狼藉的病人”:埃兹拉·庞德的避难所》,载柯特勒著《美国八大冤假错案》(刘末译),商务印书馆1997年版。

(2003年11月15日首发于思想帝国)


【作者: 法正居士】【访问统计:】【2004年07月26日 星期一 12:52】【注册】【打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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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往圣地》卫斯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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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评论人:yyy   2008-01-04 22:10:42   

这是一篇很好的文章.世上有多少冤假错案. 精神病学与政治之间的关系也是其中之一.但国内确很少有人写文论述. 特向作者致意.希望作者多作研究,最好能研究国内一些情况.

- 评论人:q1206q   2005-01-10 20:41:38   

前网友说一点得没错!国家在建立依法治国,可是,在发律不健全的今天有多少人被冤禁那地狱般的精神病院里受尽人格的凌辱和精神的摧残呐!前不久重庆卫视拍案说法中张的案子不正告诉人民:警惕啊,不少精神病院已成为心怀叵测的不法分子所利用来打击报复的工具!精神病医生已扮演着‘精神警察’的重要角色,成为‘精神病人’生杀予夺的‘精神皇帝’在精神卫生法尚未出台的今天,被冤关疯院的公民的合法人身权利变得无法可依,而这难免会让这些冤假错案的直接经手制造者--精神病医生钻了法律的空子,而逍遥法外,这,不能不说是一场悲剧!试问;当今世上谁来监督精神病医生?

- 评论人:8115088   2005-01-03 12:32:10   

我本人就是一个正常的人,有正常的思维,情感,意志。但在20岁以前就进过3次精神病院,每次都是家人强制送进去的。我觉得中国的精神病院就是一个镇压人民的机构,象监狱一样,比监狱更残忍,更阴毒,用心更险恶。

- 评论人:匿名网友   2004-12-07 17:56: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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